33岁已婚男隔空猥亵12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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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
检察官李雨聪站在一扇普通住宅门前
里面住着15岁女孩赵思芊——
一个可能被犯罪嫌疑人郭宴
侵害长达两年的被害人
对于赵思芊能否当面指控犯罪嫌疑人
李雨聪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之前，赵思芊的母亲因多方面顾虑
已经拉黑了民警的联系方式
李雨聪打了十几次电话
赵思芊的母亲反复变更态度
最终她说
“那你来吧，能问出来算你有本事”
李雨聪深吸一口气
敲响了赵思芊家的门
……
一名未检检察官的直觉
这起案件的起点，是另一名被害人。
2025年7月，一对夫妇报警：其12岁女儿董知雪的平板电脑里充斥着大量董知雪和一名陌生男子的裸照和裸露视频——女儿疑似被人隔空猥亵并性侵。随着公安机关的深入调查，犯罪嫌疑人很快被锁定——33岁的打印店老板郭宴，已婚，有一个儿子。
经查，郭宴通过一款小众交友软件认识了董知雪。在充分获取董知雪的信任后，郭宴在线上发布“指令”，要求她发送裸照和裸露视频。之后，郭宴到董知雪校门口接她放学，陪她去上课外班，一步步在线下实施猥亵并与之发生性关系。
北京市朝阳区检察院依法介入此案侦查后，办案检察官李雨聪有一种直觉：“依据以往办理此类案件的经验，一个犯罪嫌疑人往往对应多名被害人，我们要尽快将她们找出来。”
随着公安机关进一步提取郭宴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仔细翻阅上万条信息后，另一个被害女孩浮出水面：赵思芊，当时不满14岁。不同于董知雪短短几个月的受害经历，赵思芊与郭宴维持这种关系将近两年。
“现在很多孩子都不愿意对身边的亲人、朋友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秘密都藏在虚拟空间里。”李雨聪连续多日翻看赵思芊与郭宴的聊天记录，试图在字里行间读懂这个女孩。
聊天记录里，郭宴称赵思芊是他的“小狗”。巧的是，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另一个高频词是“遛狗”——赵思芊经常要带她的宠物狗出门。“遛狗”，这个看似平常的词，渐渐变成一道无形的锁链：郭宴成了牵绳的人，而赵思芊只能跟着走。
在郭宴的控制下，赵思芊出门前还要向他提交“申请表”——写明出门目的、是否有异性同行、活动范围以及回家时间。郭宴不止一次对赵思芊说：“我要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可以控制你的所有，包括你的情绪。”
郭宴还代管赵思芊的零花钱，她稍微惹他不高兴，就要写检讨书或视频磕头认错。
在赵思芊发给郭宴的信息里，有一句话反复出现：“你好像把我从深渊里拉起来，又推回更深的深渊。”
看完聊天记录，赵思芊的孤独、无助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李雨聪的心上。同时，李雨聪也意识到，这个案子远比猥亵和强奸复杂——这是一场针对未成年人长达两年的情感操控。而要敲开女孩的心门，她不能只带着法律条文。
虚假的“父亲”与驯化的牢笼
赵思芊的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母亲生活。
童年时期，赵思芊被父亲家暴，在学校又遭到同学的孤立，加上对“单亲家庭”标签的敏感，她彻底封闭了心门，并抗拒上学。休学后，母亲白天上班，家里只剩赵思芊和一只叫“糯米”的小狗，她整日沉迷游戏也无人管。
郭宴是赵思芊在一个游戏群聊里认识的好友。他主动接近她，陪她打游戏，听她抱怨。
赵思芊觉得妈妈不懂她，把她管得太死：担心她抑郁，限制她洗澡、上厕所的时间，让她睡觉必须关灯……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吐露给郭宴听。而郭宴，在网上扮演了“父亲”的角色——她甚至管他叫“爸爸”。基于对“爸爸”的信任，郭宴在线上指令赵思芊发送她的裸照和私密视频，她全都照做了。而这些，赵思芊的母亲全不知情。
渐渐地，郭宴对赵思芊失去了耐心：“我现在看见你就累了，我想摆脱你。”
赵思芊本能地乞求郭宴不要抛弃她，控制不住情绪时，甚至用针扎自己的手，拿刀割伤大腿。
网上聊天时，赵思芊曾告诉郭宴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我梦见妈妈又找了一个男友，那个男的家暴我，还和妈妈出去玩。在那个梦里，我身上都是那个男的打出的印子。路上看见车，我想要撞死自己。后来，那个男的和我妈妈生了个妹妹。我妈妈对我不管不顾。”
但这次，郭宴不再安抚她，也不再给她回应。这让赵思芊的情绪濒临崩溃。
转折点出现在2025年6月。郭宴给赵思芊下了一道死命令：“如果你9月1日不去上学，我们就分手。”赵思芊害怕回到学校，但为了挽留他，她答应了。
2025年9月1日，赵思芊准时走进新学校。然而，她再也联系不上郭宴了。
要敲开房门，更要敲开心门
郭宴在2025年8月就被刑事拘留了，赵思芊不知道。
而李雨聪正和时间赛跑——郭宴突然翻供，只承认曾发生猥亵行为，却否认在赵思芊14岁前与她发生过性行为。“由于被害人不是第一时间报案，这类案件的客观证据又很难及时获取，因此，赵思芊的陈述变得至关重要。”
民警联系赵思芊母亲，要求其配合取证，但遭到她多次拒绝，甚至拉黑民警。赵思芊母亲担心女儿受到二次伤害，也不愿公安机关再打扰已经回归校园的女儿。
审查起诉时间有限。李雨聪不肯放弃，打了十几次电话，最终说服赵思芊母亲让赵思芊接电话。
“阿姨在办案时发现一些线索，想向你了解些情况。你愿不愿意和阿姨说一说？”李雨聪问。
没想到，赵思芊没有回答李雨聪的问题，却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阿姨，你有见到郭宴吗？”
李雨聪安抚她：“有见到。如果你有话想带给他，我可以替你传达。我去你家，我们见个面聊聊好不好？”
“那行吧。”
短短的3个字，却让李雨聪看到了希望。2025年11月的一天下午，李雨聪带着同事、社工和民警一起着便装上门。
赵思芊比李雨聪想象中的更加瘦弱矮小，皮肤白得发光。即便让李雨聪他们进了门，她也满脸写着不高兴、不配合。
这时，赵思芊的小狗“糯米”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李雨聪一眼认出它：“你这小狗太漂亮了！”赵思芊这才来了兴致，笑着和李雨聪讲起“糯米”有多听话。
李雨聪知道赵思芊正在逃避核心的问题，但还是继续询问她上学的事。赵思芊骄傲地说：“老师经常表扬我，全班没考好，就我考好了。”
东拉西扯中，赵思芊先忍不住了：“他……被关起来了吗？”
“是的。”
她攥紧了衣角，问：“你能见到他吗？”
“见过，很多次。”李雨聪顿了顿，“他说对你很抱歉。”
赵思芊低下头：“每次他来我家‘陪’我后，都会骑自行车带我出去兜风。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除了我，他还喜欢其他人吗？”赵思芊突然问。
“是的。”李雨聪决定让她看清真相。赵思芊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李雨聪最见不得孩子哭，她轻轻拍着赵思芊的背，像拍自己的孩子。“阿姨也是从青春期走过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曾经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懂我。”
赵思芊抬起泪眼看她。
“你爸爸不在身边，妈妈忙着工作忽略了你，所以你才觉得他最重要，对吗？”
赵思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阿姨特别理解和心疼你。我过来不是为了一定要问清楚什么，而是想让你看清这些事，然后勇敢地站起来。你还这么年轻、漂亮，未来的路还很长。”李雨聪说，“你如果不愿说，可以写下来。”
李雨聪注意到赵思芊的手一直在抖，她没有催促，而是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很快，赵思芊在纸条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我和他在家里做了男女朋友才做的事情。”
这张纸条，结合后续赵思芊的陈述、聊天记录中的“他来我家”“每次之后会带我兜风”，以及郭宴曾有罪供述及在案证据的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在赵思芊不满14周岁时，郭宴便对她实施了猥亵行为。但因为郭宴翻供，赵思芊表述模糊，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现有证据无法认定郭宴构成强奸罪。
“她好像真的懂我”
2026年1月23日，朝阳区检察院以涉嫌强奸罪、猥亵儿童罪对郭宴提起公诉。3月14日，朝阳区法院以强奸罪判处郭宴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以猥亵儿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七年刑期，或许会让一些人觉得“不够重”。李雨聪解释：郭宴后期认罪认罚，主动赔偿被害人，这些是从轻情节。最终，法院认定郭宴对董知雪实施强奸、猥亵行为，对赵思芊实施猥亵行为。因为追加了被害人赵思芊，对被告人郭宴犯猥亵儿童罪的量刑，跨档到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案件办结后，李雨聪联合北京中致儿童关爱基金会为赵思芊母亲申请了一笔救助金，并针对赵思芊个人情况向其母亲制发了督促监护令：建议其母亲关注孩子手机使用，增加母女间亲子互动，与其父亲共同陪伴孩子成长，正确普及性知识等。
李雨聪每两周会对赵思芊进行一次电话回访，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的关切：“夜里还会失眠吗？”“在学校能安心学习吗？”“愿意和小伙伴一起玩耍了吗？”“心情有没有好起来？”……
赵思芊的母亲也从最初的焦虑、抗拒，到后来主动向李雨聪分享女儿的近况：“她今天主动提出跟我出去散步了”“幻听和发抖好了很多”“她正在学习画画，未来打算做设计工作”……
后来，赵思芊的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李雨聪一件事：上门取证那天，李雨聪走后，女儿破天荒地主动说起她：“那个阿姨没有凶我，也没有说我傻。她好像真的懂我。”
听到这句话时，李雨聪正在翻下一个案子的卷宗。她知道，这个女孩正在逐渐对现实世界敞开心扉，慢慢接纳他人的爱与善意。
法院以强奸罪判处郭宴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以猥亵儿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图为法槌
要“看见”孩子，也要堵住算法漏洞
“很多被侵害未成年人都来自单亲家庭。”李雨聪说，“处于青春期的她们，情感需求特别高却得不到关注，于是转向互联网寻找能‘看见’她们的人。而郭宴们，就在那里等着。”督促监护令的意义，是提醒每一位家长：在网络时代，你真的“看见”你的孩子了吗？
办完此案，李雨聪反复思考：郭宴是如何几年如一日地在社交平台上寻找“猎物”的？她发现，平台算法推荐是“帮凶”。赵思芊在游戏里打开“附近的人”，平台便根据她的停留时长、互动频率，不断推送同类内容。而对郭宴来说，他只需要“训练”算法几次，系统就会自动把更多未成年女孩精准推送到他面前。
平台其实有能力识别异常互动：成年人与未成年人高频私信、敏感词内容。但识别需要成本，拦截会影响用户活跃度。在商业利益面前，未成年人保护往往沦为“最低合规标准”。
而这，正是法治追问的起点。
2024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明确规定，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健全未成年人保护机制，发现用户发布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信息的，应当予以提示、限制或者暂停服务。但此案中，郭宴使用的小众交友软件、游戏群聊、短视频平台，几乎都没有对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异常互动进行过拦截。
《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明确要求，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不得设置诱导用户沉迷、过度消费的算法模型，且向未成年人提供服务时，不得利用算法推荐服务诱导未成年人沉迷网络。但规制算法推荐的相关法规，主要聚焦于防范“沉迷”与“过度消费”，而对于算法将低龄女性账号持续推送给有特殊癖好的成年男性这一灰色地带，边界仍显模糊。当一名成年男性反复浏览低龄女性账号时，算法推送“你可能感兴趣的人”——这暴露了平台内容审核机制的根本漏洞：平台是否有义务及时发现并阻止此类高危互动？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郭旨龙对此指出：“网络平台须切实履行未成年人保护义务，强化身份验证和年龄审核机制，合理限制未成年人网络使用权限，完善未成年人保护模式、一键报警及家长账号绑定等功能。同时，加大平台内容的监管力度，及时发现并清理违规违法信息，对涉及未成年人的内容发布设置更严格的审核机制。”
为助力未成年人网络保护，2021年，北京市检察院制定出台办案规范《北京市检察机关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民事公益诉讼办案指引（试行）》。针对办案中发现的网络中侵犯未成年人个人信息权益等情况，通过公益诉讼、检察建议、情况通报等多种形式推动监管部门、社会及网络平台多方协同发力，推动网络环境溯源治理。
而在朝阳区检察院，一张针对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的协作网正在织密——公安、网信、教育、共青团……多部门信息互通、线索共享。每起涉未成年人网络案件都落实“每案必查”，公益诉讼的利剑则倒逼平台堵上注册审核的漏洞。但制度落地仍有三大难题：平台的“明知”如何认定？算法推荐是否构成“应知”？赔偿标准如何确定？虽然《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确立了原则，但配套的实施细则至今尚未出台。没有细则，就没有罚则；没有罚则，平台就没有动力。
“我们不能只‘事后灭火’。”李雨聪说，“什么时候社交软件能有效识别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异常互动，什么时候大数据不再把幼女推送给有特殊癖好的人群——那才是真正的治本。”
李雨聪知道，还有更多的“赵思芊”藏在网络世界里。为了了解未成年人的网络生态，李雨聪下载了各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社交软件，甚至上传“美颜过度”的照片让自己显得低龄。没想到，她真的收到了暗示性极强的私信。“没有真实体验，就很难发现今后需要监管的问题。”
下一步，朝阳区检察院将重点整治隔空猥亵等涉未成年人犯罪，推动压实平台责任，让网络空间不再是猎场的温床。同时，依托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对12345热线数据进行筛查，精准发现监督线索，让保护跑在侵害之前。
李雨聪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和送给赵思芊文创杯同款的杯子。每次看到它，她就想起那个冬天——敲门前心里没底，门开后女孩满脸的不高兴，以及离开时女孩往她手里塞的那把糖。
《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明确规定，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应当建立健全未成年人保护机制 资料配图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5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救出深陷“网络猎场”的女孩》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语斯雯頔
通讯员丨钱澄 郭云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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